韓雪拿出一支煙，將打火機遞給她，沖她揚了揚下巴，示意她給自己點煙。

舒思雨強忍著屈辱，顫抖著手給她點上，其間有好幾次都因為手抖而錯開了。

韓雪出乎意料地大度，在她給自己點上之後，她緩緩吐出煙圈，刺得她直咳嗽。

“你是孤兒院出來的孩子？”

她以一種肯定的語氣問道。

舒思雨臉色僵了僵，她握緊自己衣服的下擺，“是……”

“不用緊張——我可沒有窺探別人家境的癖好。只不過是好奇跟在陸清然身邊的都是些什麽人，才查到了你身上。”

韓雪吞雲吐霧，精致的眉眼染上了三分不可捉摸。她看了看臉上閃過一絲幾步可見的嫉恨的舒思雨，循循善誘道:

“是不是感覺自己被她拖累了？其實也是，她跟你是一樣的出身，不過是運氣比你好了幾分，被陸家老爺子瞧上了眼而已。”

即使說出了陸清然的出身，她卻仍是一副不為動容的樣子，韓雪瞇了瞇眼，忍不住放出了大招：

“還記得楊瑋芹嗎？”

成功地看到她眼瞳一縮，韓雪得意地笑了笑，“不過，你現在應該要叫她龍瑋芹才對。”

舒思雨不由得後退幾步，大大的眼裏全是戒備：

“你怎麽知道的？你是怎麽知道的！”

韓雪狠狠吸了幾口煙之後，把煙蒂隨手扔進了洗手臺裏：

“這世界也真是小，收養龍瑋芹的那對夫婦，正巧是韓氏集團的高管。我就是不想查，也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。”

看著韓雪得意的神色，舒思雨眼裏有著深刻的不甘，當年龍氏夫婦原本看中的，是她！

十三年前，蓉城孤兒院。

午後的陽光打了下來，不大的庭院裏時不時有風吹過，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鳴叫著，聲嘶力竭，似是想要掙脫這悶熱的天氣。

個子瘦小的女孩兒有著一頭泛著黃色的幹枯頭發。這是孤兒院孩子們的通病，因為缺少救助，他們大多營養不良。

她乖巧地坐在一間臥室的門檻上，她身後有一個年長些的女孩兒，正認真地給她梳著頭發。

梳好了兩個羊角辮，年長些的孩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：

“小雨，別再把頭發弄散了。聽說今天有客人要來，他們不喜歡臟小孩兒。”

“知道了，瑋芹姐姐。”

小女孩飛舞著羊角辮，陳舊的裙擺在空中劃起美麗的弧度，楊瑋芹看著懵懂無知的女童，不由得嘆了口氣。

楊瑋芹已經過了被領養的最佳年齡，如果沒有意外，她是要在孤兒院長大，直到十八歲。

小雨自打有記憶開始，就是在孤兒院度過的。她比一般孩子來得更加聰明伶俐，手下常常繪出一幅幅惟妙惟肖的畫卷，惹得來參觀的“客人”們，讚不絕口。

這次她也不例外。

看著畫卷上可愛的貓捉老鼠，龍氏夫婦心照不宣地彼此對視一眼，眼裏有著十足的滿意。

然而，那個炎熱的午後，最後被帶走的卻是孤兒院裏那個年紀最大的孩子，楊瑋芹。

她抱著自己的畫卷，看著那輛小汽車呼嘯著離開，只剩下屁股後的一串黑煙。

有幸災樂禍的孩子上前沖她扮鬼臉：

“又被拋棄啦哈哈哈哈哈！沒人要的煞星！”

人生總是無法選擇地一次又一次被拋棄，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沖到孤兒院嬤嬤的辦公室裏，顫抖著身體問道：

“為什麽他們帶走了瑋芹姐姐？！他們不是很喜歡我畫的畫嗎？”

嬤嬤抱著她哄了許久，終於在她的廝磨糾纏下說了實話：

“按照以往的經驗，他們應該是要收養你的……也許是瑋芹跟他們有過接觸吧……”

她當時不懂，隨著年紀見長，看多了孤兒院裏小孩子之間為了贏得被領養的機會的勾心鬥角，一切疑惑，都迎刃而解了。

原來，她是被算計還傻傻數錢的那一方

從那時開始，她就發誓，自己一定要經營好自己的人生，絕對不會像以前一樣，那麽傻，那麽天真。她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
“你的瑋芹姐姐，好像快訂婚了吧？她訂婚的對象是蓉城有名的青年才俊，龍氏夫婦為她挑選了許久，堪堪才定下來。你想想……這一切，原本都應該是你的，不是嗎？”

韓雪將她僵硬的雙手伸直，打量了她一眼，又摸了摸她身上粗糙的衣料，語氣惋惜：

“聽說你拿到了你們學校的全額獎學金？如此平庸無為，實在對不起你的才華。我的確是瞧著可惜，特地給你指一條明路——”

韓雪見她的眼神終於開始靈動起來，心裏有著計謀得逞的竊喜，面上的表情卻更加悲天憫人：

“人一生改變自己的命運的機會，只有三次。第一，投個好胎，出生在富貴人家；其次，是高考，這也算是目前最為公正的一條路；最後嘛……男人找個富婆，女人就攀上豪門，簡單粗暴，卻是最有效的捷徑。”

顯然，前兩條她都已經錯過了。唯一能把握的機會，只有最後一條。

韓雪把楞住的她推到鏡子面前，精致霸氣的女人擁著嬌小可人的女孩兒，兩人風情涇渭分明。

“你的臉蛋、身材都不差，為什麽好好利用起來呢？男人都是視覺加下半身動物，如果能好好包裝，你甚至可以嫁進陸家。”

一邊說著，韓雪拿出口紅在她的唇上滑動起來，她呆立在那裏，頭腦中全是韓雪的那番話，甚至都沒有註意到兩人此時宛如好友般的親密——

“好了。”

韓雪的話語點醒了她，她看著鏡中宛如變了一個人的自己，明明眉眼還是自己，塗了口紅之後，整個人前後的氣質已是天壤之別。

“你不比陸清然差，只不過是因為她比你運氣好，被陸家收養……她擁有的，你一樣可以得到！”

陸清然回到學校，已經是中午了。

她中途去了上次舒思雨試衣服的店裏，把那條她很喜歡的裙子買了下來。

“思雨？思雨？”

她怎麽不在寢室？

清然滿腦袋疑惑，按照她以往的工作強度，她今天應該要休息才對，怎麽會不在宿舍？

她把用禮品盒精心包起來的裙子放到舒思雨桌前時，卻看到了一只紀梵希限量版的口紅，雖有些疑惑，但是因為急著趕作業，也就暫時拋在腦後了。

晚上十點，舒思雨才滿身疲憊地回到了宿舍，清然已經睡著了，她剛走到桌子前面，就看到了那個禮品盒。

一拆開，就看到了那條銀色的裙子和一張生日賀卡。

舒思雨不由得楞住了。

自己開始過生日，也就是上大學這一兩年來的事，每次都是在她的竭力操辦下進行。

她當然知道清然是路老爺子收養的孩子，也許是有些嫉妒的吧？可是她對自己那麽好，自己也就慢慢開始真心接納她作為自己的好朋友。

她看了看一旁的口紅，又看了看盒子裏柔軟的銀色面料，自七歲以來第一次，感覺到束手束腳、進退不得。

她的視線投向了那張被紗帳裹起來的床鋪，床的主人已經陷入了黑甜的夢鄉，而自己的手機裏全是她發過來的信息……

清然一夜好夢到天亮，她從來都是這樣，無論發生多大的事情，只要一睡過去就什麽都不記得了。

她起床後，搖醒舒思雨：

“小雨大懶蟲！起床啦！太陽照屁股啦——”

舒思雨昨夜輾轉難眠，淩晨四點左右實在撐不住了才堪堪睡過去，無奈第一大節是師太的課，又到了交作業、點評作業的時候了，她必須得去。

她頂著大大的黑眼圈，即便是坐到座位上還是忍不住一個呵欠連著一個呵欠，看得陸清然心驚膽戰：

“思雨思雨！你昨天幹什麽去了？我在寢室等了你很久，你都沒回來……”

舒思雨心裏劃過淡淡的暖意，“我昨天去做酸奶促銷啦，促銷的超市離這裏有些遠，所以回來遲了。”

“嗯嗯，你一定不要太辛苦啦！萬事還有我呢！有啥事都跟我說！”

陸清然故作豪氣地拍了拍胸脯，看得她又是一陣大笑，連精神勁兒都好了許多。

看著她這幅傻大姐、無論她說什麽都相信的模樣，舒思雨心裏不免有些愧疚。

其實她說謊了，昨天她根本沒有去促銷，而是按照跟韓雪的約定，去了一間咖啡廳。

“如果想要改變自己，徹底了解我們這個圈子的話，明天早上九點，舊夢咖啡廳見面。”

渾渾噩噩中，她接下了精致女子遞過來的口紅，猶如接過了撒旦遞過來的蘋果……

女子看著她接過口紅，臉上揚起了一絲孺子可教的滿意笑容，然後拿起自己的手袋，只留給她一個曼妙的背影。

那聲一切盡在她掌握之中的輕笑，再度回響在耳際。

思及此，她趕緊搖頭讓自己清醒！

自己只是去學習一些上流社會的知識，借此改變自己的命運……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害自己的朋友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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